歷史建築和歷史的真實

歷史有如食物。如果不好好保存,日子一久便會變色變味,甚至有如雪糕,可以完全走樣,溶得只剩下一堆黏稠稠的液體。話雖如此,但當雪糕化掉之後,只要裝雪糕的盒仍在,我們可以較有信心地說在盒內的一坨褐色東西原來是朱古力雪糕,而不是,嗯,你知道是什麼的。

重點是要有東西留下,我們才能知道過去;留下的東西愈多,愈沒有經過人為的干擾,愈能還原歷史的真實。要有多少東西才夠?以牛池灣聖若瑟安老院的遺址為例,我在大約半年前發現了三篇文章,便可以肯定這地方原來是孫文的大哥孫眉以前經營的農場。

三篇文章發現歷史建築
第一篇是馮自由寫的《香港陳楊三家與革命黨》,載在《革命逸史》一書內,文中清楚指出孫眉借「四大寇」之一的陳少白在牛池灣的土地開設農場,孫眉在香港招收同盟會員被香港政府驅逐出境後,陳少白又在該地建別墅,之後又把別墅連地賣給陳賡虞。

第二篇是《中國日報》早期主筆陳春生寫的《小梅村的革命遺跡》,知道了這地方原來又叫「小梅村」。最後一篇是本地著名旅行家寫的吳灞淩在《香港九龍新界旅行手冊》一書所寫關於聖若瑟安老院的故事,如來安老院又叫「小梅村」!原來孫眉農場=陳少白別墅=陳賡虞別墅=聖若瑟安老院,也即孫眉農場=聖若瑟安老院這種「傳遞關係」便再清楚不過了。

當然古蹟辦的資料也有點出陳賡虞別墅等於聖若瑟安老院這一關係,但就連陳賡虞的名字錯寫成「陳賡如」(誠然過去部分報章也這樣寫錯了),叫我如何相信他們的專業?當然時人的回憶也會有誤,於是用了很多時間搞清楚文中有關的史事如「粵路風潮」、「丁未政潮」;又翻查了政府檔案處和土地登記冊的資料,進一步核實文章的真偽。

整個過程是很花時間和心力的,一點也不有趣,更加不會如電影奪寶奇兵內夏里遜福飾演的考古學家遇到什麼驚險刺激的事;唯一遇到危險的是我在家研讀資料時,我家的貓不滿我不理牠而發火抓我一下。

地區歷史資料嚴重不足
這麼沒趣的工作為何還要做?原因在於當我在2010 年為長春社搞的「九龍新界.生態遊」找資料時,便發覺有關香港地區歷史的資料嚴重不足,即使有名如吉慶圍,要找紀念鐵門歸還村民的原來碑文,也花費了一番工夫,而又竟然給我找到,而且只要有心,其實不難。這碑文的中文原文我相信從沒有人公開過,遲些有機會再向大家介紹。

而在找碑文的過程中,又給我發現,在背後間接挑起英國接收新界時,鄉紳武力抗英的人物,竟然和楊衢雲之死有莫大關係,當然我也不會在這裏透露詳情。但我有興趣找牛池灣聖若瑟安老院的歷史,確實和楊衢雲被謀害一事有關。原因是陳少白在他的《興中會革命史要》一書中寫了很多關於楊衢雲的壞話,例如在1885 年廣州武裝行動前,興中會原本在九月初選了孫文做行動成功後的總統,但楊衢雲要孫文讓位給他,又說楊衢雲膽很小,不肯到廣州冒險;到1900 年的惠州一役的失敗,也把責任推在楊衢雲身上。據陳少白的說法,楊衢雲在此役只是做跑腿,孫文有信給他說: 「外面細碎的事,可聽衢雲幫忙,機密的事,對於他,應守秘密。」陳少白又指楊衢雲接受清政府的議和,更稱孫文寫信給他,叫他「提防七指」,但又為存忠厚,着陳在看完信後將之焚毁。

陳少白更把楊衢雲的死,歸咎他「喜自大,當惠州軍事得手時,他在外面天天對着朋友自逞功能,說這件事是他辦的,他便是主腦,外間不知詳情,自然信以為真」。

挖出革命史黑暗一頁
在替楊衢雲翻案之餘(賣廣告,請密切留意孫文網頁內的保育香港歷史筆記第三期),我對陳少白這個人的人格很感興趣。

挖出來的歷史,未必是人人喜歡的。陳少白雖然是興中會老會員、同盟會香港分會第一任會長,但所作所為,實在難以讓人尊敬。例如1907 年, 孫文希望向陳席儒、陳賡虞、楊西巖三人籌募鎮南關行動的軍費,寫了一封信給他們三人,經馮自由叫陳少白處理,但陳少白竟然不肯,指他們三人原本就不是有心革命,向他們籌款只會傷感情。

當「粵路風潮」完結,陳少白先向陳賡虞提出收取酬金的要求,陳賡虞對他說楊西巖肯出多少,他便出多少;楊西巖只肯出一千元,但陳少白卻對陳賡虞說楊西巖給他二千元。由於陳賡虞早前曾答應陳少白一萬元的酬金,陳賡虞表示他和陳席儒兩兄弟願意給他八千元以補足一萬元之數。

由於陳少白不老實,謊稱楊西巖給他二千元,但實得一千,所以陳少白最終只收了九千元的酬金,並以這筆錢在牛池灣購地。

因此可見,陳少白為人不老實,公器私用,無心反清大業。當然這些事情被大部分史家「河蟹」掉了。史家吳相湘在給李敖的信中,曾批評陳少白的《興中會革命史要》「多不可信」,又說在台灣寫歷史「不能隨心所欲直筆」;胡適在1930 年出版的《人權論集》的序中說「上帝我們尚且可以批評,何况國民黨的孫中山」。
傻的嗎?這本書就是被國民黨禁了。內地要為和孫文不和的歷史人物翻案,也不見容易,例如段雲章只想把陳炯明寫得貼近歷史事實一點,竟要差不多到了八十歲,才「有如骨鯁在喉,如不吐出,將會死而有憾」。

曾有作家形容香港在九七年前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也因此本土意識不強,很多歷史事件被遺忘或被迫遺忘。建築和景物都是歷史的載體,在保育古蹟之餘,千萬不要忘記保護其背後的歷史。

長春社高級公共事務經理李少文
刊於2014年8月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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